敦煌莫高窟北区出土两件回鹘文佛教文献残片研究

敦煌莫高窟北区出土两件回鹘文佛教文献残片研究

阿依达尔·米尔卡马力

原刊《敦煌佛教与禅宗学术讨论会文集》（郑炳林、樊锦诗、杨富学主编，三秦出版社，2007年7月）
(新疆大学人文学院)

敦煌研究院自1988年至1995年对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先后进行了六次考古发掘，发现了大量的珍贵文物，其中除有青铜器、陶器、棉麻制品等各种文物以外，还出土了大量的文字文献，其中包括汉文、蒙文、梵文、叙利亚文、西夏文、藏文和回鹘文文献等，可以说这是我国考古学上的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一件事情。这些文物中也有一定数量的回鹘文文献，其图版分别刊登在由彭金章、王建军等学者所编三卷本的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一书中。[1] 我国学者雅森·吾守尔对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1卷中的回鹘文文献，张铁山对该书第2和第3卷中的回鹘文部分进行了初步释文和研究，对这些文献的进一步深入研究做出了贡献。

三卷本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的正式出版，促进了相关研究工作。张铁山作为最先接触这部分回鹘文献的学者，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工作。[2] 日本京都大学教授庄垣内正弘弘先生，[3] 我国学者阿布都热西提·雅库布[4]，德国学者彼德·茨默[5]，J. 威尔靳斯（J. Wilkens）研究刊布了部分回鹘文文献残片。本文作者也研究了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出土回鹘文佛经残片。[6]

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出土的回鹘文文献中，绝大部分为佛教文献，而且多数残缺严重，较完整的出土物占极少的一部分，甚至有些文书字迹已模糊不清，无法释读。但考虑到已留存于世的回鹘文献不多，所以每一件文书都显得弥足珍贵，急需进行考证译释和深入研究。处于这种考虑，笔者在本文中将对这次考古发现的两件回鹘文佛教残片标本B157:13和B97:7进行考证译释。下面是对以上两个文献的简单描述、转写、翻译及注释。转写中[ ]表示原文残缺，其里边的内容是根据重复内容填补的。（）内的部分是作者根据上下文补充的，t和d下面加一点相当于d和t。

该文献属佛教徒祈愿文残片，见于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3卷图版10。其中对该文献描写如下：“麻纸，纤维交织不匀，有箭头，有横帘纹，有透光。纸较薄，纸质较软，存完整一页，页8行。草体，软笔书写，文书宽14.0，高18.6厘米。”[7]

该文献比较完整，字迹清楚。文中可看出修改的痕迹，但似处于同一个人之手。从d和t不做区分这一点可以看出，该文献属于晚期作品，因为t和d替换使用的情况是元代回鹘文献特有的特点。

在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3卷附录中有张铁山对该文献的简单转写和说明，遗憾的是，不知什么原因，第6、第7行的转写并不完整，只转写了最初的两个词，对部分词语的转写也有欠妥之处，[8] 这对该文献的翻译和对全文的理解带来了不便。因此有必要对全文进行新的转写和翻译。

……（大或小）乘的殊胜，需明知，有名望的高官贵人，应常处在了知，赞扬之地，热爱和崇尚绣满花纹之法门。人们应寻找永久安宁之乘，在本觉发光之道修习。

1) yeg adruq：两个词经常同时出现，常对应于汉语的“殊胜”“胜”。vinaytaq? ulat? sudurtaq? ol bolur yig adruq “于律及经彼为殊胜”，odγuraq yoq ?rür ad?n alqu nizvan?lar?γ tarγarda?? yig adruq al aldaγ “定无余能灭诸惑胜方便”。[9]

l?γ yüüz-lüg?2) ad：可将该词翻译为“有名望的”。yüüzlüg一词由yüüz“脸”缀接由名词构形容词的附加成分-lüg构成，表示“有脸面的”之意。

3) b?g b?g?t：可将该词翻译为“高官贵人”，b?g?t可能是表示“贵族”之意的b?g的复数形式。在古代突厥语中以-t作为复数形式的词不少。如：türk~türküt“突厥”，tegin~ tegit“特勤”。[10] b?g?t一词出现在一件吐鲁番出土契约文书中，翻译为“高官”：

basa (qo?)u il b?g(?)d-l?ring? an?asi-lar-γa saz-?n ay(γu??la)r- γa sa?-?n uluγ-lar?nga il-k? bod(un)-qa quwraγ-qa alqu t?nl?γ oqu?- ?nga(.)

再愿（上天）赐福给（高）昌国诸高官、给按察使、给讲经师、给人民、给社会、给一切众生界。[11]

张铁山将b?g?t读作不b?gün。[12] lywlüg：lyw相当于汉语的“了”。“了”（lyw）字的回鹘汉字音形式为leu < lieu2(中古汉语)，[13] “了”在佛教语言中表示“认识、理解、了知”之意。[14]

4) kez-de-li：张铁山将该词读作az-unl?，应为kez-de-li，表示“饰有花纹的”。比较哈萨克语keste“装饰、花纹、刺绣”。

5) tapla-：表示“愿望、希望、打算”等意，常对应于汉语的“许”。?rü ?rü taplap ?vtin barqt?n ündürip“遂许出家”，yirdin?üt?kil?r yomγ?γun taplam??lar ol k?z biligi ?rür k?rd??i tip “世间同许眼识是见”。[15] 有时对应于汉语的“欲”，见《玄奘传》第五卷开头部分的下面一句话：

汉语中“许”字表示“听从、准许、相信、奉献”等意。如：许，听也。—《说文》。则王许之乎?——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。赵岐注: “许, 信也。”该词由古代突厥语词根tap“服务、服从”接构动附加成分-la构成，[17] 与表示方向的虚词tapa“朝……”有无关系尚待考察，但由该词根构成的tab?n-“崇拜”一词在哈萨克语中至今仍在使用。

6) bodun boqun：合成词，表示“人们”，该词出现在回鹘文《弥勒会见记》中：

ol dk?anapt ilt?ki bodun boqunuγ busu?luγ qadγuluγ k?rüp yangalar b?gi osuγluγ t?gz-inü qadr?lu qay?p amraq atas? bir..。[18]

abamuluq：对应于汉语的“竟、永”等词，表示“永久”之意。[abamuluγ]-qat?gi oz-maz-lar qutrulmaz-lar “至竟不解脱”。[19] en? k?lüg esen k?lüg：可以将该词翻译为“平安之乘”。en? esen 应为合成词，表示“平安”。n?ng yav?z ki?i-l?r birl? qat?lmaq-t?n ?dgü qutluγ t?nlγ-lar en? ?s?n bolmaq?γ k?rm?z-l?r。[20]

8) b??runz-un-lar 中-lar 单独写在行旁，可能是后来修补上去的。

该文献属于佛教徒忏悔文，刊于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2卷图版5中。该书对标本B97:7的描述如下：“残存一小片。白麻纸，纤维交织不匀，有透光，是用两层薄纸粘合而成。正面存文字20行，背面14行。文字为草体，软笔书写。文书残宽12. 8、残高14. 5厘米”。[21] 张铁山在该书的附录部分对标本B97:7也进行了描述，阅读了两行文字，并指出了该回鹘文佛经的抄写人名。[22]

从图版可以看出，文献上端两翼残缺严重，残片整面还有四处小洞。中间部分文字虽清晰可见，但两端已模糊不清。正面有20行字，但背面只有14行字。背面正中部有四字藏文。学者们普遍认为，藏文对回鹘佛教的影响多属于元代。[23] 目前无法确定该文献是否译自藏文，但至少可以肯定抄写人熟悉藏文。看来，该文献同样属于晚期作品。此外标本97:7从正面18行开始一直到背面全部内容与正面前半部重复，其后有部分内容因残存严重而无法判断。下面是对以上两个文献的转写、翻译和简单注释。需要交待的是[ ]内的内容是根据正背面重复部分补正的。

12 tuγum a?-unuγ küsemek-lig k?ngül ?k ?ngi ketmeki bolur. el ?k ym? t?nl?γ-lar-qa

……的……把智慧……应考虑舌之染……为……行为，它即喜悦，为三宝之最佳清净。它即为得到公德。为他人善思，是无尽的流域，若略说应于忏悔的这种深深的样子，是为理解而另造。我kin?adu书写积德。善哉，善哉！我们在无上师的脚下用信心忏悔。时时刻刻想着死亡这个事，即为此生一切因缘的洁净。应时时刻刻想着生死之过失。欲求生界，即为心灵的舍弃。人们应为众生发慈悲。只考虑自利，即为心灵的退却。应修习一切佛经，断摄相……众生……应看作是佛。无……的息。

4) ü? erdeni: < skt. ratna“宝”。ü? erdeni相当于汉语的“三宝”，即佛、法、僧。

6) ?dgü saq?n?: 相当于汉语的“善思”。[25] iyingülük由表示“依、随”之意的iyin-缀接构静词附加成分-gülük构成。一般附加成分-gülük多对应于汉语文献中的“所”。

7）alq?nmaqs?z aγ?l?γ: 可将该词组翻译为“无尽的流域”。alq?n-一词表示“尽、绝”，[26] alq?nmaqs?z即为alq?n-的否定形式。aγ?l?q为“流域”，该词由aγ-“流”派生。

8) kin?adu: 人名，张铁山正确指出中古汉语西北方音中“泥”母有n和d两读，该人名中的du应对应于汉字的“奴”。庄垣内正弘全面科学地研究了圣彼得堡所藏回鹘文标记汉语文献，并首次发现“泥”母有n和d/t两读。[27] bitiyü tegintim: tegintim多对应于汉语的“受”，即心的感受作用、感觉、知觉、印象等。[28] bitiyü tegintim是回鹘文佛教文献中使用频率较高的固定搭配形式，表示佛教徒的一种信仰，即抄写佛经而得到功德。该短语用法同样出现在BTT XIII中，[29] 彼德·茨木(Peter Zieme)将该词翻译为“获得、达到、到手”（erlangen, hingelangen）。[30] 张铁山将其读作tüg?tim“完了”, [31] 有误。

11) mün qadaγ: 合成词，表示“过失”之意。bulduqmaz mundaγ osuγluγ mün qadaγ“无如是失”。[32] ilig atqaγ: 相当于汉语的“因缘”。[33] ilig在现代哈萨克语表示“关系、关联”之意。ilig atqaγ?n?ng ar?maq?应为“因缘之净”。同样的用法出现在回鹘文《阿毗达磨具舍论实义疏》：an?n qalt? atqaγ-?n?ng bolur ar?γ? kkirligi“故謂所縁有净不净”。[34]

12) tuγum a?un: 相当于汉语的“生界”，指“十界”中“佛界”以外的九界。[35]

13) ?z a??γ: 相当于汉语的“自利”，为自己的利益而修行。是“三德”之一（智德、断德、利德）。“利德”可分成“自利”和“利他”。[36]

15) belgü tutmaq: 相当于汉语的“摄相”，即集合的相形、形状、状态。[37]

* 本文的写作得到了日本京都大学教授庄垣内正弘先生的多方面指导，在写作过程中他提出了诸多修改意见，并提供了相关材料，在此谨对庄垣内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。

原刊《敦煌佛教与禅宗学术讨论会文集》（郑炳林、樊锦诗、杨富学主编），三秦出版社，2007年

基金项目：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[04BYY023]

[1] 彭金章、王建军：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3卷，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2004年。

[2] 张铁山：《敦煌出土回鹘文〈大乘无量寿经〉残页研究》，《民族语文》2005年第5期；《莫高窟北区出土三件珍贵的回鹘文佛经残片研究》，《敦煌研究》2004年第1期。张铁山的其他相关研究成果见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3卷，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383页的脚注1。

[3] 庄垣内正弘：《ロシア所蔵ウイグル語断片の研究2》，《京都大学言語学研究》第19号，2000年；《ウイグル語訳〈阿毘達磨倶舎論実義疏〉断片１葉》，Contribution to the Studies of Eurasian Languages (CSEL) series, Vol. 7, Kobe City College of Nursing, 2004.

[4] Abdurishit Yakup, On the Interlinear Uyghur Poetry in the Newly unearthed Nestorian text, Splitter aus der Gegend von TURFAN, Istanbul- Berlin, 2002；On the Newly Unearthed Uyghur Buddhist Texts from the Northern Grottoes of Dunhuang, Indien und Zentralasien Sprach- und Kultur- kontakt, Wiesbaden, 2003.

[5] Peter Zieme, Ein alttürkischer “knigge”，内陸アジア言語の研究XX，2005，pp. 65-77.

[6] 阿依达尔·米尔卡马力：《敦煌莫高窟北区B157窟出土回鹘文〈阿毗达磨俱舍论实义疏〉残叶研究》，《京都大学言语学研究》Vol. 24，2005；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出土〈梁朝傅大士颂金刚经〉残叶研究》，《新疆大学学报》2006年第3期。

[7] 彭金章、王建军：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3卷，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22页。

[8] 张铁山：《敦煌莫高窟北区出土回鹘文文献译释研究》（二），载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3卷，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384页。

[9] 庄垣内正弘：《古代ウイグル文阿毘達磨倶舎論実義疏の研究》II，京都，1993年，第403页。

[10] Annemarie von Gabain, Alltürkische Grammatik, 3. ed. Wiesbaden, 1974, p.36.

[11] 耿世民：《耿世民新疆文史论集》，北京：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，2001年，第286～287页。

[12] 张铁山：《敦煌莫高窟北区出土回鹘文文献译释研究》（二），载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3卷，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384页。

[13] 庄垣内正弘：《ロシア所蔵ウイグル語文献の研究、―ウイグル文字表記漢文とウイグル語仏典テキスト—》、ユーラシア古語文献研究叢書１，京都，2003年，第130页。

[14] 中村元：《佛教语大辞典》，东京，1981年，1423页。

[15] 庄垣内正弘：《古代ウイグル文阿毘達磨倶舎論実義疏の研究》Ⅱ，京都，1993年，第342页。

[16] 耿世民：《回鹘文〈玄奘转〉及其译者胜光法师》，《中央民族学院学报》1990年第6期，第66～70页。

[17] G. Clauson, An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of Pre-Thirteenth-Century Turkish, Oxford, 1972, p. 435.

[18] Geng shimin und Hans-Joachim Klimkeit, Die ersten fünf Kapitel der Hami-Version der Maitrisimit, Wiesbaden, 1988, p. 136.

[19] 庄垣内正弘：《ロシア所蔵ウイグル語文献の研究、―ウイグル文字表記漢文とウイグル語仏典テキスト—》（ユーラシア古語文献研究叢書１），京都，2003年，第233～234页。

[20] S. Tezcan, Das uigurische Insadi-Sūtra(=Berliner Turfantexte III), Berlin, 1974, p. 34.

[21] 彭金章、王建军：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2卷，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38页。

[22] 张铁山：《敦煌莫高窟北区出土回鹘文文献译释研究》（一），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2卷，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361页。

[23] 耿世民：《维吾尔族古代文化和文献概论》，乌鲁木齐：新疆人民出版社，1983年，第35～36页。

[24] 庄垣内正弘：《古代ウイグル文阿毘達磨倶舎論実義疏の研究》II，京都，1993年，第340页。

[25] 中村元：《佛教语大辞典》，东京，1981年，第849页。

[26] 庄垣内正弘：《古代ウイグル文阿毘達磨倶舎論実義疏の研究》II，京都，1993年，第209页。

[27] 庄垣内正弘：《ロシア所蔵ウイグル語文献の研究——ウイグル文字表記漢文とウイグル語仏典テキスト—》（ユーラシア古語文献研究叢書１），京都，2003年，第69页。

[28] 中村元：《佛教语大辞典》，东京，1981年，第636页。

[29] P. Zieme, Buddhistische Stabreimdichtungen der Uiguren, Berliner Turfantexte XIII, Berlin, 1985, p. 177.

[30] P. Zieme, Buddhistische Stabreimdichtungen der Uiguren, Berliner Turfantexte XIII, Berlin, 1985, p. 233.

[31] 张铁山：《敦煌莫高窟北区出土回鹘文文献译释研究》（二），载《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》第3卷，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361页。

[32] 庄垣内正弘：《古代ウイグル文阿毘達磨倶舎論実義疏の研究》Ⅱ，京都，1993年，第293页。

[33] 中村元：《佛教语大辞典》，东京，1981年，第238页。

[34] 庄垣内正弘：《古代ウイグル文阿毘達磨倶舎論実義疏の研究》Ⅱ，京都，1993年，第222页。

[35] 中村元：《佛教语大辞典》，东京，1981年，第706页。

[36] 同上，第559页。

[37] 同上，第739～863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