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和铃木大拙
鲁迅先生(1881—1936)是我国现代历史上一位伟大的思想家、革命家和文学家;铃木大拙(1870—1966)则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宗教哲学家和举世公认的禅学大师。这两位20世纪的东方文化大哲,生前有过一段不平常的交往和亲切的会晤。这段因缘见于鲁迅亲手所写的《日记》,却为四十多年来出版的《鲁迅年谱》和鲁迅传记所漏载。鲁迅和铃木的可贵友谊,是30年代中、日两国人民友好史上值得称道的佳话,令人回味无穷。
铃木大拙(zhuō)属于日本明治时代的古典人物,比鲁迅年长11岁。他在明治三年(1870)10月18日涎生于日本北部石川县金泽市本多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,父亲精擅西医、母亲笃信佛教。他有三兄一姊,是家中最小的儿子。父亲铃木柔是当地有名的遵行中国“孔孟之道”的“儒者”,家中收藏了大量儒家经籍和汉文医书;还设有家庭佛坛,每天清晨都要燃灯焚香拜佛。在家庭教养熏陶下,铃木的汉学根底极为深厚,从小便对中国的传统思想和文化怀有无限的敬意。
铃木在弟兄四个“太郎”之间排行第四,原名贞太郎。贞者,乃“元享利贞”之谓。父亲给四个儿子起名,都取义于中国传统的“群经之首”《易经·乾卦》。1891年2l岁的铃木至东京求学,就读于东京帝国大学,去镰仓圆觉寺礼佛参禅。有一次“腊八接心”,他苦苦参究禅宗公案,因为“无”的概念始终横亘在心,未能参透,深感苦恼。圆觉寺的住持释宗演有一首诗,诗云:
人有赤黄兼黑白,道无南北与西东。
不信乞看天上月,清光透彻太虚空。
禅思想是全人类的。当铃木一旦参悟之后,他说:“我从禅堂走向我在寺庙里的宿处时,只见月光下的树和我自己,皆澄澈透明。”因为“……我已不再意识到‘无’了,我已与‘无’合而为一了,与‘无’打成一片了,因此,由于意识到‘无,所含的隔膜也就不再存在了,而这就是真正的三昧境界”。正是他的大彻大悟,使他后来跳出了不少日本学者普遍具有的所谓“岛国根性”,表现出他那超越国界和宗教派系的伟大精神。他在自己家挂有英文门匾:“The World is my Country,To do good is my religion.”大意是:“世界即吾之国家,行善即吾之宗教。”
铃木见性悟道,拜圆觉寺住持释宗演为师,由师赐与法名“大拙”,源于中国老子的“大巧若拙”。从此,铃木贞太郎便改名为铃木大拙。接着,他随师释宗演赴美国,出席在芝加哥举行的世界宗教会议,担任老师发言的英语翻译。在会议期间,他结识了美国的著名学者P.卡洛斯。回国以后,他把P.卡洛斯的名著《佛陀的福音》译成日文出版。由于铃木大拙对佛学的深刻理解和译文能准确表达原著风格,使作者非常欣赏。P.卡洛斯便邀请他到美国编辑佛学书籍。在释宗演的支持下,铃木大拙于1897年2月重赴美国,居留12年之久。在此期间,他将汉文的《大乘起信论》译成英文出版,又出版了英文著作《大乘佛教概论》,这是大乘佛学移植西方的嚆矢,使欧美各国的知识分子接触佛教而扩大了精神视野。
1909年铃木39岁时,经欧洲回国,先后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、京都大谷大学任教。作为现代日本禅学的开拓者,他毕生所信服的,是六祖慧能以来的中国顿悟禅。他手不释卷、百读不厌的是《碧岩录》 、《临济录》等中国禅学论著。1916年46岁时,他带了一批日本学生来中国“朝圣”,先后到泰山、曲阜、北京等处参观名胜古迹。由于铃木大拙对中国的真诚挚爱,在出发之前,他告诫学生说:“你彳门将到另一个国家参观。到了那里,你们对于当地人民所尊重崇敬的东西,也要同样表示十分的敬意才行。”其时,中国尚处于黑暗统治之下,鲁迅无法“驱除”自己的痛苦、悲哀和寂寞,只能在北京的绍兴会馆中抄古碑、读佛经、刻印《百喻经》、缮写《法显传》……,生命在暗暗地消磨。因此,他们两人没有机会晤面。但是,他们都要寻找一种思想以拯救人类的心情,则是相通的。鲁迅在《圣武》中写道:“我们中国本不是发生新主义的地方,也没有容纳新主义的处所,即使偶然有些外来思想,也立刻变了颜色。”“现在的外来思想,无论如何,总不免有些自由平等的气息,互助共存的气息,在我们这单有‘我’,单想‘取彼’,单要由我喝尽了一切空间时间的酒的思想界上,实在没有插足的余地。”“我们从旧的外来思想说罢,六朝的确有许多焚身的和尚,唐朝也有过砍下臂膊布施无赖的和尚”,他们“牺牲了别的一切,用骨肉碰钝了锋刃,血液浇湿了烟焰”,他们和“别国”的“有主义的人民”一样,都是应该肯定的。
时隔18年以后,63岁的铃木大拙的生命虽然步入晚年,却把禅佛教思想的发展推向一个新的阶段。老子说:“大器晚成。”这正是拿来移作形容“铃木禅学”自我发展的最佳写照。这一年他出版了英文本《楞.信口经研究》,涉及了中国禅学史。由于此项学术贡献,他在日本获得了文学博士学位。次年(1934)5月,他以东京大谷大学教授的身份,携带秘书斋藤贞一,专门为了寻访中国佛教古迹,再度来华。伺行者有镰仓圆觉寺佛日庵住持高畠眉山、京都大德寺山内聚光院住持中村戒仙、从事中国现代佛教研究的“日华佛教会”常务理事藤井草宣等人。其时,正当日本军国主义反动政府当局继“九·一八”、“一二·八”等血腥侵华事件以后,借口“日中亲善”而觊觎华北等大片中国神圣领土,全国人民满怀同仇敌忾的抗日义愤之际,加上藤井草宣和神田慧云等人想拉拢部份僧侣去日本,和“伪满”代表同等参加“第二次泛太平洋佛教青年会”代表大会,为此受到中国新闻界严正的抨击,一时舆论哗然。太虚大师也特地发表《致王一亭居士书》,首先表示态度,声称“无意东行”;并作《论第二次泛太平洋佛教青年会》一文,指斥非法“列有满州国”为碍。因此,铃木大拙一行,不能不受“池鱼之殃”而遭冷遇。日本的好村春宣等人为成立“日中佛学会”,就拟推中、日会长各一人之事专访太虚大师时,太虚也非常冷淡。好村问太虚:“中国方面,法师能担任否?”太虚断然拒绝:“余以事繁,庶未遑参预!”至于日本方面的会长问题,太虚大师也放弃了对铃木大拙的提名。这正是当时“城门失火”的必然后果。就在这样的情况下,高瞻远瞩的鲁迅,从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情谊出发,毅然会见了铃木大拙。在1934年5月10日的《日记》上,鲁迅写道:“上午,内山夫人来邀晤铃木大拙师,见赠《六祖坛经·神会禅师语录》合刻一帙四本,并见:眉山、草宣、戒仙三和尚,斋藤贞一君。”会晤以后还合影留念。鲁迅当时应眉山之请,特地以《金刚经》中的经句题赠眉山:“如露复如电 书奉 高畠眉山师 鲁迅”
铃木大拙对与鲁迅的晤谈非常满意,他知道鲁迅能饮酒后,还要秘书斋藤贞一送去一箱麒麟牌啤酒,赠给鲁迅。他以坦诚的态度仍然去太虚大师的佛寺,并与太虚进行了愉快的会谈;他还到各地参观了古老的中国禅堂,缅怀古代的中国祖师。直到晚年回忆,铃木大拙还说:此行“获益良多”。回到日本,铃木大拙撰写出版了《支那佛教印象记》,专函寄给鲁迅。鲁迅在1934年10月28日《日记》中记道:“得铃木大拙师所赠《支那佛教印象记》一本。”
六十年前铃木大拙和鲁迅先生的交住,正是中、日两国人民友好情谊的充分证明。事隔不久,日本侵略者发动了全面侵略中国的战争,中、日两国人民都蒙受了灾难。铃木大拙当时在日本镰仓的家中潜心研究禅学。有一天,政府的军方代表找他商借他住房的一部分以供军用时,铃木大拙当场严正地训斥了军方代表,他说:“你知道吗?日本军队在打没有正义的仗,也没有希望的仗;而你还有脸皮代表军方商借房子?”
在日寇侵华战争期间,年逾古稀的铃木大拙敢于公然向日本军阀挑战,如此胆识,难能可贵。鲁迅先生在一片冷淡声中热诚晤见铃木大拙,也许是两人“佛性相通”的一种表露吧! {:soso_e142:} 人有赤黄兼黑白,道无南北与西东。
不信乞看天上月,清光透彻太虚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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