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心网iyaxin.com讯(记者 谢中) “我到克孜尔千佛洞来工作,主要基于两种考虑:第一,我喜欢佛教研究;第二,我的妻子在这里工作。”新疆龟兹石窟研究所资料室主任台来提·乌布里这样说的时候,妻子阿依古丽·卡德尔插嘴:“在你心里佛教永远都第一,那你怎么不跟佛去过呀?”

台来提·乌布里的老家喀什地区疏附县,是伊斯兰教文化氛围最浓的地方之一。他从小就受到伊斯兰教文化的熏陶,直到1993年考上新疆大学历史系,他才理解宗教不过是一种信仰,并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在龟兹地区,大量的文物古迹都与佛教有关,具有非常重要的研究价值。对于一个热衷于搞佛教研究的人来说,到新疆龟兹石窟研究所工作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。1997年大学毕业后,台来提被分配到了令人羡慕的自治区图书馆,可他没有去报到,一纸申请来到了偏远的克孜尔千佛洞。

从库车出发,穿过盐水沟,穿过一片寂寞的戈壁滩,台来提终于见到了梦中的克孜尔。报到后,给他分配的第一份工作是气象测量。从早晨8点到次日凌晨2点,每天分4个时段进行观察,为所里重点提供对洞窟壁画有无影响的干湿度报告。面对单一乏味的数据,台来提心里多少有些失落。智者遇事先想想,愚者遇事先嚷嚷。他把所有想法埋在心底,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,从资料室借来了大量与龟兹石窟相关的书籍,反复研读,为有朝一日从事研究工作进行知识储备。

8个月后,台来提找到当时的所长陈世良,谈了自己的想法,也提出了研究的设想。一个维吾尔族青年对佛教研究的执著打动了陈所长。没几天,台来提被安排到文化研究室,在霍旭初教授的指导下,研究龟兹地区的佛教文化,重点是对石窟内壁画的内容、题材和文化成分进行研究。

了解所有的洞窟,是研究的前提。第一次进窟,台来提看着什么都新奇。一幅壁画中,一个佛的身边站了好多人,与所学历史知识中涉及到的大不相同。这时,他才懂得研究洞窟靠一个专业的知识是不行的,考古、建筑、文学、艺术、民族、语言、保护等各个方面的知识都要涉猎。台来提认为,每个宗教都有自己的哲学和逻辑,只有通过学习才能知道其中的内涵,从中找出本地的特点。佛教从印度到中国,艺术表现形式发生了很大变化。比如,克孜尔千佛洞中心柱石窟的出现,天象图、菱形格故事画等,都是龟兹壁画的特点。他边干边学,不懂就问,慢慢地,对壁画中人物、图案之间的关系有了初步的了解。

1999年5月,霍旭初、赵丽、彭杰、台来提等人对所有洞窟进行实测,绘制平面、立面、剖面的三实图。台来提专门负责壁画的题记栏,发现和笔录了大量的古文字。霍旭初教授评价说:“特别是对察合台文字的研读,作了有益贡献。”

2000年10月,台来提又与霍旭初、陈世良等专家一起到森木赛姆千佛洞和克孜尔尕哈千佛洞绘制《内容总录》。他主要负责测绘和民族文字的题记的记录,通过拍照、摹写、拓片3种方式把文字提取下来加以保护。对于这项工作的意义,台来提深有体会。他说,文字是在壁画最上面的,最容易遭到破坏,即使我们这一代研究不了,把宝贵的资料留给下一代研究,也算是我们的一点贡献吧。因为时间紧,任务重,他连续3个月工作在洞窟里——中午自带干粮;天热的时候,疲惫地走在路上都打瞌睡;到了冬天,洞窟里冻得手抓不住笔,又不敢点上半点明火。可是,不管多么难受,他一见到壁画就精神了。这一次,台来提做了6万多字的笔记,对龟兹壁画题材的认识有了进一步提高。释迦牟尼的出生、二龙洗太子……一个个事件、故事在他心里扎下了根。

对于龟兹佛教的研究,台来提不仅仅是凭兴趣,同时也是一种责任。有一些维吾尔人对他的研究不理解。一次,他给一个旅行团做解说,讲到“克孜尔千佛洞最早是由龟兹人建造的佛教寺庙”时,就有人这样说他:“你不是穆斯林的儿子,是卡皮尔(异教徒)的儿子!”听到这些,他总是耐心地用所学的知识去解释。比如,在库木吐拉千佛洞79号窟里出现了汉文、回纥文和龟兹文3种题记,从中可以看出,当时各民族间是非常友好的。伊斯兰教是维吾尔族信仰的最后一个宗教,宗教是会不断吸收和改变的。又如,维吾尔族结婚时,在选择《古兰经》中部分章节由阿訇读完之后,男女抢着馕蘸盐水吃,最早就是萨满教的风俗。

目前,台来提·乌布里已经成为新疆龟兹石窟研究所佛教研究的后起之秀,有20多篇论文先后在《新疆文物》、《新疆社会科学研究》、《新疆艺术》等刊物上发表。他说,他从事的研究不存在宗教信仰问题,研究是为了发现,研究是为了保护,研究是为了后人。

 CCTV.com消息：(央视记者：张讴)来到新疆后，我一直想观赏库木吐拉石窟新2窟里的1 3位菩萨图。那是具有鲜明印度风格的图画，很可能由印度绘画大师完成。虽然库木吐拉离库车县城不到30公里，我们却要先去60公里外的克孜尔石窟研究所，向那里的主管部门提出申请。石窟研究所同意后，为我们派了一位维族导游，这让我心里直打鼓。前两天，我们在伯孜克里克石窟中看到不少壁画被涂抹上了泥巴，壁画人物都被挖去了眼睛。导游说那是早年穆斯林中的极端分子干的，因为伊斯兰教反对偶像崇拜。眼前这位维族导游能告诉我们什 么呢？这位维族导游一边走一边问我们是否带着国家文物局的介绍信，我们说没有。他说得很干脆：“如果没有国家文物局的介绍信，请你们配合我的工作，不要拍照。如果你们有介绍信，我就配合你们的工作。” 这几句话把我浇了个透心凉。完蛋了，没法拍照了。他手里的那一大串钥匙哗啦直响，我感到那是锁在我心上的镣铐声。

这位维族人介绍自己叫台来提·乌布力。他先带我们参观了克孜尔石窟里的几个洞窟。他对这些洞窟很了解，不仅为我们讲了石窟的结构和壁画内容，还讲了佛本生故事，甚至提到了印度教大神的名字，让我这个“印度通”十分诧异。他重点介绍了石窟中的天相图。克孜尔石窟的天相图大都描绘在中心柱窟的主室顶部，天相图由日月风神、佛像和金翅鸟组成。天相图反映了佛教的宇宙观，那就是佛教的天空。金翅鸟多居中央，体形巨大，嘴里叼着蛇，表现它能观察世间、清除恶障，象征佛的法力。

我对台来提的疑惑逐渐消失，内心升起了敬佩之情。在参观石窟过程中，我了解到台来提今年33岁，1997年7月新疆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分配到了自治区图书馆。他却执意研究佛教艺术，经过一番努力，于1998年3月来到了克孜尔石窟研究所，把妻子和儿子留在了乌鲁木齐，一年只回乌鲁木齐一次。在霍旭初、赵莉等学者的帮助下，台来提潜心研究着佛教艺术。他说：“佛教是维吾尔族祖先信仰的宗教，维族人应该怀着一种感激之心来看待它。不能因为祖先改信了伊斯兰教，就排斥佛教。”台来提精通维语、汉语和英语，这使他在阅读史料方面有很大优势。台来提还向我们透露，他决心把法显的《佛国记》和玄奘西天取经的故事翻译成维吾尔语，让维族人多了解一些宗教历史。

台来提上了我们的汽车，我们一起来到了库木吐拉石窟。一对维族中年夫妇看护着石窟。重要石窟上都有两把锁，一把锁的钥匙由看守人保管，另一把锁的钥匙由克孜尔石窟研究所保管。只有拿到两把钥匙后才能打开石窟大门。我们首先参观了第58石窟，这是公元7世纪开凿的石窟，1967年渭干河洪水泛滥时，洪水漫进了石窟，对石窟下部的壁画和泥塑造成了很大破坏。文革期间，当地政府响应党的号召，在大山中挖防空洞，搞备战。民工们都住在石窟中，在里面烧火取暖，把壁画熏黑了，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。台来提说，“新疆的石窟艺术是多民族共同创造出来的，石窟文化具有不可再现性。我们一定要保护好。”

库木土拉第63窟的壁画保存比较完整。石窟顶部是一幅绚丽的佛乐天国图。上面还有一群可爱的动物，大象身上站着猴子，猴子抱着一只兔子，猴子身上还站着一只孔雀。这是一个和谐的佛教世界。第45窟开凿于10世纪，具有典型的回鹘风格，天相图中有莲花和佛像。古代艺术家不仅仅是在描绘佛像和各种景物。他们其实是在画自己的信仰，所以壁画传递出来的是质朴、静美和神秘。

当我提出想看库木吐拉新2窟里的13位菩萨图时，他摇摇头说，他没有得到领导的指示，看那个洞窟需要特批。我能理解台来提的话，于是走近新2窟门口，打量了一番锁着的大门，心里想：无论古代建筑或石窟壁画多么壮观绮丽，它们其实都是建立在浮动的时间之上，当时间如蚕丝一样抽走后，那些辉煌终究会暗淡下来，甚至会消失。解释历史的任务就交给了学者们了，他们因此有了特权。他们站在重要石窟门口，不许别人进去，或者干脆把石窟锁上，以保护的名义进行垄断性研究。那真是一个让我羡慕的职业。我有些后悔没有从事中国佛教艺术研究，否则也该算个“土霸王”了。自我安慰一番后，心中郁闷消失了。我与台来提·乌布力道别时，相互留了电话和通讯地址。我们都希望能成为朋友。